第四章加饭帐篷里的双龙
拔营是早上七点。全城的人站在墙根看，跟看节日游行一样，只是没人喊。调查兵团的队伍从城门洞里过，马蹄踩着门洞的石板，一声一声往里回。炊事班的三辆饭车夹在中间，车上的锅用麻绳绑着，绑得跟捆犯人一样。我坐在第二辆车的车板上，膝盖上放着一筐盖子，走一段按一个，按得盖子响。
出第二道墙以后，路就不平了。草地里埋着石头，车轮压上去颠一下，颠一下我膝盖上的盖子就跳一下。蒂娜坐在第一辆车的辕上，回头骂我：你把盖子码齐了再颠。我说码齐了也颠，这是路的事，不是盖子的事。她说路的事你也得管，你是炊事班的。我说路不归我管，我管土豆。
娜塔的补给站在队伍后头，她的饭车比炊事班的宽一圈，拉菜的麻袋堆得比人高。她骑马走，走在车边上，一路数她的车。她数车的办法很怪，不数车，数车轱辘上的泥。她说哪块泥掉了，就是那条路上有坑。我说你数泥有什么用。她说有坑她就知道哪儿慢，知道哪儿慢就知道饭什么时候到。我说饭到得早晚跟你有关系吗。她说有关系，饭到得晚，前线的兵就骂炊事班，炊事班挨骂她听着难受。我说你难受你替我挨两句。她说她替我挨一句要收两个铜板。
薇拉在炊事班的车后头，她借的是兵站的马，马矮，她的腿长，脚蹬子调到最低还嫌短。她腰上别着短铳，背后斜挎一筒弹药，走一会儿就把弹药筒往下挪一下，说那玩意儿压她腰。柯尔坐在我们车上的粮袋堆里，怀里抱着账本，说中尉你腰压坏了算公家的，公家赔得起。薇拉说公家赔不起，公家连靴子都赔不起。柯尔说这话对，她昨天那笔柴他还没验。
扎营在下午四点。营地选在一片缓坡上，坡后头是林子，坡前头能看见三十步外的草。工兵班挖壕，整备班钉桩，炊事班挖灶。布兰登说灶挖在坡背风那一面，火不露烟，巨人看不见。我说挖灶还得看土。他说土怎么了。我说这片土里有石头，挖深了漏水。他拿铁锹挖了两下，第三下当的一声，他骂了我一句，说我对土比对他亲。
帐篷是六顶。炊事班两顶，一顶住人，一顶堆粮。娜塔的补给站两顶。薇拉一顶，她自己钉的，钉得歪，她说不歪，说风一吹就正了。柯尔说他那顶帐篷归他和账本住，谁也别跟他挤。布兰登说他跟蒂娜挤一顶，挤惯了。莉泽单独一顶，她说她个子矮，占不了多少地方。布兰登说你占不占都得有一顶，名册上你有名字。
天黑得早。九点营地就静了，静的只有锅刷洗的声音和远处草里的响。布兰登在坡上架了一盏灯，灯底下摆一块木板，木板上写：加饭登记。他说今晚开加饭，一人一份，加米饭，加炖菜，加什么自己说。我说加饭不是没有这规矩。他说今晚有，今晚是他定的。我说你定的规矩明天就废。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废，今晚他说了算。
队是从九点半排起来的。头一批是先锋班的四个老兵，他们端着碗，站在灯底下，说要加米饭。布兰登给他们加米饭。他们吃完没走，其中一个说还想加。布兰登问加什么。那老兵说加别的。布兰登问别的是什么。那老兵往粮帐篷那边看了一眼，说别的他说不清，让他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布兰登说进去可以，一次一人，出来把碗洗了。
第一个进去的是先锋班那个年纪最大的，姓什么营地的人都叫他老石头。他进去半刻钟，出来的时候鞋穿反了，袜子只剩一只。他站在灯底下把鞋换了，脸不红，嘴上说加饭加得挺饱。第二个进去的是个年轻兵，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，出来说加错了。布兰登问怎么加错了。那兵说他以为加饭是加菜。布兰登说加菜在左边那口锅，自己去舀。那兵说他不加菜了，他要加饭。他说完又排队去了。
莉泽在粮帐篷里头管添菜。她个子矮，站在粮袋堆上才够得着案板。她给每个进来的人先盛一勺炖菜，再问要不要加别的。要加别的，她就把手从围裙上擦干净，说规矩是班长定的，她只添一份，添完得出去，别占着案板。老石头跟她说他脚疼，想让她看看脚。她说看脚不算加饭。老石头说那看脚给不给饭。她说看脚给半份。老石头说半份也行，他把脚伸过去了。
柯尔管登记。他坐在帐篷门口的小凳上，一条腿盘着，一条腿垂着，账本摊在膝盖上，笔别在耳朵上。谁进来他记一笔，谁出去他记一笔，出去的人他还问一句加得对不对。有个兵说他加得没加够。柯尔说你没加够你再来排，队在这儿。那兵说队太长了。柯尔说队长了说明人多，人多说明他账好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