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晚上,他终于把光盘放进了DVD播放机里。十四寸的电视屏幕上先是一片黑,然后出现了一行字,白底黑字,没有音乐,没有画面,只有一段录音。一把吉他,没有歌词。旋律很轻很柔,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月光写字。金吉认得这段旋律。那是天台上的火烧云,是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字,是砂锅米线店里沸腾的白汽和第三把椅子上那个总是迟到的人。那是叶翼柯写的《地下街的天使》。录音的质量不太好,能听到背景里有细微的沙沙声,大概是他在公寓里拿录音笔录的,旁边可能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,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。吉他声从头到尾只有一把,没有贝斯,没有鼓,没有地下室里那种嘶吼的摇滚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关了灯的房间里,对着录音笔录完了这首他写给她的曲子。曲子放完以后,光盘里还有一段空白。大概十几秒,只有录音笔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窗外汽车的鸣笛。然后叶翼柯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首曲子叫《地下街的天使》。”停了很久,像是在想措辞,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了再说下去,“写的时候没想到会写成这样——最开始只有一段旋律,在天台上弹给陶叶听的时候还没有名字。后来金吉说叫《砂锅米线之歌》,我觉得太蠢了。”又停了一下。沙沙声还在继续。“对不起。这三个字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说。派出所门口我说了不该说的话,后来又在你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。你不欠我什么,陶叶也不欠我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,像是在看着什么——也许是窗外地下街的方向,也许是录音笔上跳动的红点,“我走以后,你好好照顾她。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,但她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。你b我更早明白这个。这个曲子是写给她的,也是写给你的。天台上那个位置,以后都是你的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录音在这里结束。没有再见,没有署名,只有戛然而止的沙沙声和电视屏幕上跳出来的“播放完毕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吉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夜。他把遥控器拿在手里,反复地按重播键。第一次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,第二次只听那首曲子的吉他部分,第三次停在他叫陶叶名字的那一句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把光盘退出来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——白sE的盘面,黑sE的“金吉”两个字,背面反S着电视屏幕的微光,能看到他自己的脸映在光盘上,眼睛是红的。他没有把光盘放回封套里,而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只还在转圈的音乐盒并排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三个不同的角落里,各自熬着各自的夜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吉的房间里,电视屏幕已经蓝屏了很久,他坐在床边,手里的遥控器早就没电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叶翼柯的公寓里,他坐在yAn台的折叠椅上,吉他盒靠在旁边还是没有打开,他仰头看着被城市光W染染成橘sE的夜空,想起了第一次在天台上弹这首曲子时,火烧云从橘红变成暗紫,金吉坐在矮墙上嚼口香糖,陶叶的裙摆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    陶叶的房间里,床头柜上的灯亮着,她翻开衣柜最深处,把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按日期铺在床上——原宿竹下通,表参道榉树,涩谷十字路口。

        收件人都是“陶叶”,寄件人那一栏永远是空白,每一张都准确无误地寄到了地下街的服装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并排放在一起,中间隔了一整个夏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拧了一下音乐盒的发条,《致Ai丽丝》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,穿裙子的小nV孩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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