欠债的单子放在婶子的澡盆架上,澡盆架上是一叠毛巾,毛巾压着这一张,纸角翘起来,翘到锅炉一烧它就抖。

        单子上写的是这一期的债要缴,缴的数目写在第二行,数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逾期收厝。

        收厝的意思是这一期缴不出,这一间厝就要被拿去抵债,抵掉之后婶子就要回她母亲那边,回去时连这一间浴室都要搬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姓蔡,二十五,是这一间厝的侄,侄是叔叔留下的侄,叔叔去年走的时候留下一间水电行、一叠债、和一个才三十八的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婶子姓廖,三十八,在这一间厝里煮饭、洗衣、替人烫衣服,衣服一件一件烫,烫到她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她连自己丈夫的牌位都擦不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讲话像在念账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熨斗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地主来厝,来到的时候他把单子放到澡盆架上,放得很轻,像怕那一叠毛巾被吹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一期的债要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站在浴室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条没拧的毛巾,毛巾在我掌心里被汗浸到发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上个月已经缴一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槟榔换到另一边嚼,嚼完笑了一下,笑的时候下巴先动,眼睛后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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