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还没说完,图书馆外就传来另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,沉稳而傲慢,还混着高跟鞋刻意放轻却藏不住的急促,以及一根拐杖点在桧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陈文耀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换了一身笔挺的浅蓝色衬衫与深色西装裤,油亮的後梳头在晨光里反着光,脸上挂着那种乡镇政治人物特有的、悲天悯人的微笑,手里拿着一份用防水资料夹装着的文件,身後跟着两个镇公所的职员,一人扛着摄影机,一人拿着封条。他的身旁是林依珊,栗色大波浪长发被雨水打得有些毛躁,却还是精心补上了口红,紧身短裙与低胸上衣在灾後的泥泞里显得格外突兀,她的手里紧紧抓着手机,萤幕还亮着雾屿乡亲的群组页面,眼神锐利地扫过二楼的狼藉,尤其是那条被蹂躏过的羊毛毯与楚甯身上的男式衬衫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被旁人察觉的冷笑。走在最後的是沈谨之,灰色衬衫烫得没有一丝皱褶,金丝眼镜後的眼神平静而严厉,手里捧着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旧相簿,那是他儿子与楚甯订婚时的合照,封面已经被海风吹得有些卷曲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,三种审视,像三把尺,同时量在楚甯赤裸的脚踝与陆野裸露的胸膛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楚馆长,辛苦了。陈文耀率先开口,声音透过抢通人员刚接上的扩音器,显得格外洪亮而官方,带着一种施恩的语气,气象局已经发布解除警报,海巡的直升机也确认雾屿联外道路今天中午前可以单线通车。你坚守岗位的精神,镇公所都看在眼里。但是,你也看到了,一楼积水齐腰,防洪板全毁,桧木结构部分受潮变形,县府文化局的技士刚刚初步判定,这已经符合危险建筑的标准。为了安全,也为了後续申请中央的重建补助,我建议立刻封馆,将所有藏书移往镇公所仓库,馆体由公所接管,後续拆除与海景饭店的开发案可以并案处理,这是对雾屿最好的选择。你这几天也累了,先去镇上的旅社休息,剩下的交给我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把那份文件递过去,封面上印着《雾屿纪念图书馆灾损监定暨古蹟除名建议书》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精准地切向楚甯最在乎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啊,表姊。林依珊立刻接话,声音甜得发腻,却每一句都带着刺,你一个人在馆里困了四天,一定吓坏了。群组里大家都很关心你呢,那些照片也是大家不小心看到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现在镇长愿意帮你善後,是给你台阶下,你就别再坚持了。你看你这个样子,穿成这样,传出去多不好听,沈伯父也来了,让长辈担心多不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谨之没有立刻说话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甯,看着她身上的男人衬衫,看着她身後那个眼神野性、手臂还护在她腰後的陆野,又看着那条毯子。他扶了一下金丝眼镜,用那种大学院长特有的、温和却充满重量感的语调开口,楚甯,你还记得三年前,谨言走的时候,你在灵堂前答应过我什麽吗。你说你会替他守着沈家的名声,守着雾屿书香世家的体面。这座图书馆是你跟他共同的理想,你应该更爱惜自己的名誉。现在这样,你让我如何向沈家的列祖列宗交代,让谨言如何安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的话,像三道不同的潮水,同时涌向站在二楼栏杆後的楚甯。利益、流言、道德,每一道都曾经是她用来构筑理性枷锁的砖瓦,每一道都曾经让她在深夜里把自己活成一座不会潮湿的图书馆。蔡美枝气得脸都红了,抱着楚甯的手更紧,正要开口反驳,却被楚甯轻轻拍了拍手背,示意她别急。

        楚甯深呼吸,胸口起伏,带动着那件宽大的黑衬衫,雪白的胸口在衣料下若隐若现,却不再让她感到羞耻。她把散落的长发往耳後拨,露出那张憔悴却异常明亮的脸,眼镜虽然不在了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。她站直了身体,光裸的脚尖点在还有些湿润的桧木地板上,声音不大,却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楚,每一个字都带着四天暴雨与一夜沉沦後,被体温烘乾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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