垃圾车辗过减速带的震动传来时,我正盯着萤幕上的《隐名者》发愣。首页推荐语写着:「官场浮世绘,每个字都浸着档案室的铁锈味」。
隔天送签呈进副主委办公室,他正在临帖。檀香混着陈年樟脑丸的气味里,狼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突然停住。「卓小姐觉得楷书四大家,谁最合适抄写会议纪录?」他没抬头,袖口青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我攥紧资料夹边缘:「大概是欧阳询,横平竖直。」
「我却喜欢赵孟頫。」他蘸饱墨汁写下「杳」字,「你看这捺脚,收锋时总要带点不甘心的弧度。」钢笔突然滚落桌沿,我弯腰去捡时,看见废纸篓里露出半张文学奖报名表。
「您也参加过这个比赛?」话出口我就後悔了。
副主委摘下眼镜擦拭,眼尾皱纹比平日深得多:「十年前我用笔名投过稿,写的是办公厅里冻死的绿萝。」他拉开抽屉,泛黄的剪报整整齐齐压着透明垫,「当年老科长发现後,把我调去管了三年仓库钥匙。」
剪报边角卷着焦痕,报导标题是《基层公务员笔耕不辍,斩获青年文学奖首奖》。配图里的领奖人戴着孙悟空面具,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靛色墨渍。
「後来为什麽继续写?」
「因为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被发现,」他把剪报放回原位,「而是有天对着镜子,认不出哪个才是该戴面具的人。」
那天傍晚暴雨突至,我站在骑楼下等雨停。副主委的黑色公务车缓缓驶过,车窗突然降下三指宽:「要捎你去捷运站吗?」後座灯光明灭间,我看见他膝头摊着《隐名者》的实体书,第42页折着角——那章写女主角把辞职信折成纸船,放进单位喷水池。
「其实我改过七版结局。」轮胎辗过水洼时,我盯着雨刷器开口,「最初设定是她跳进了池子。」
「现在这样更好,」他指着批注栏的钢笔字,「你看,游向排水口的纸船虽然会腐烂,但墨迹永远比公章印泥耐得住水浸。」
车在路口转弯时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雨幕里万千霓虹倒流成星河,仪表板蓝光映着他撕去书腰的动作。烫金书腰飘落脚垫时,露出素白封底的手写体:献给所有在制服第三颗钮扣後藏星星的人。
隔周晨会,科长又举着我的影印本阴阳怪气。当他说到「某些人该把心思放在正事」时,副主委突然举起保温杯:「林科长对文学创作这麽有见解,下周廉政伦理演讲不如请您示范如何美化考绩?」
整间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吃力的喘息。我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文学奖报名表,表格背面是昨夜新写的大纲,女主角终於穿着制服走进暴雨,钮扣缝里绽出靛青色的光。
现在每天下班後,我会多留二十分钟。当同事们拎着便当盒匆匆离开时,走廊尽头的影印机规律吞吐着白光。我把新章节印在作废的公文背面,油墨香里那些被红笔划掉的「拟同意」「呈悉」,正悄悄长出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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