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深渊他展示伤口的姿势,像在展示一枚畸形的勋章。
转眼,我们在一起竟有半年了。时间在规律的晨跑、拥挤的菜市场、他偶尔加班的等待,以及那些总是被他的身体意外打断、又由我自己收尾的亲密夜晚里,悄然而过。
这半年里,我们的关系稳固得近乎平淡,至少从表面看,没有任何“第三者”的风浪。兰俊宇的外形太过招摇,这一点我早有认知。一起出门,无论是超市采购还是周末看场电影,总不乏各种目光的追随,甚至偶尔会有胆大的人直接上前搭讪。男女都有。对此,兰俊宇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到近乎粗暴——爱搭不理是常态,若是对方不识趣纠缠,他眉头一皱,那双平时看着我总是带着纵容或复杂情绪的眼睛,会瞬间结上一层冰凉的薄霜,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:“有事?”或者更简洁的:“让开。”往往能把人噎得面红耳赤,讪讪退开。
我站在他旁边,有时会觉得我们俩这组合,在不知情的人眼里,大概更像是一对年纪差得有点多的兄弟,或者关系不错的师生,总之,不太像世俗意义上黏糊的同性恋人。这也没办法,我这张脸,这身高,这还在抽条的少年身形,站在已经彻底成熟、肩宽腿长气场十足的兰俊宇身边,年龄和阅历的差距一目了然。我才十八岁,刚成年不久,青春的痕迹还没褪尽,而他已经一脚踏进了“奔三”的门槛,是社会意义上完全成型的大人。
这种差距,在有些时刻会显得格外有趣。比如那个周末下午,我们去玩密室逃脱。我本来还担心他会觉得幼稚,没想到他玩得极其认真,逻辑清晰,观察力敏锐,破解机关时手指灵活又稳定,带着一种平时打球或健身时才有的专注力。我也不赖,胆子大,想法天马行空,偶尔能撞对思路。我们配合得意外默契,连闯两场,出来时天都擦黑了,两人还沉浸在解谜的兴奋里,意犹未尽。
找了家干净的小店吃东西,我点了炒饭,他要了份简餐,附赠一小盒酸奶。食物上来后,我饿坏了,埋头猛吃。间隙抬头,却看到他正用附赠的小勺,慢条斯理地吃那盒酸奶,神情是难得的、全然的放松,甚至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满足的细微上扬。
我愣了一下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好像……特别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。家里冰箱确实常备酸奶,各种牌子,原味的、果味的都有。但我一直以为,那是买来给上门找他玩的、同事家或邻居家小孩的。他真的挺招小孩子喜欢,那些小屁孩来了,他总能从冰箱里变出酸奶、果冻之类的小零食。我自己对酸奶一般,所以从来没碰过。我也几乎没怎么见过他自己吃。
原来是我太神经大条了。那些酸奶,恐怕大部分归宿,都是眼前这个正一勺勺认真品尝、仿佛在对待什么珍馐美味的人。
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角落倏地软了一下,涌上一股新奇又柔软的情绪。看着他用勺子刮着盒壁,最后甚至下意识地、像小孩子一样,伸出舌头,飞快地舔了一下粘在盒沿的少许乳白色酸奶……
那一瞬间,这个身高一米八、肩宽腰窄、在球场和健身房都充满压迫感的“猛男”体育老师,这个在亲密中会用眼罩遮住我眼睛、用规则划出安全距离的复杂恋人,忽然奇异地褪去了所有坚硬或晦涩的外壳,露出底下一点毫无防备的、近乎稚气的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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